2011年5月7日

「食花生」嘲罵災後日人 網民露底愈趨憤青化

《信報》
2011年3月14日
紀曉風

「食花生」嘲罵災後日人 網民露底愈趨憤青化

日本慘遭有紀錄以來最嚴重的黎克特制九級大地震與海嘯蹂躪,香港少數網民不止未有惻隱之心,反過來還幸災樂禍;日人「抵死」、「不該幫」之論,連日不斷出現在各大網上討論區,更上綱上線至中日之間的歷史仇恨,證明自己所說合情合理。

查 實,本港近日已有愈來愈多網民,繼「蝗蟲論」後再合演今次「大作」,又一次真人模仿他們原本最看不起的內地「憤青」。有「八十後」文化評論員直斥,這些網 民根本是以「食花生」心態,「消費」日本人的痛苦,令人更擔心這些人的公民質素。而這些人中,不少正是當權者「恨不得,更要愛」的「八十後」、「九十 後」。

一窩蜂詛咒遊日港男
一切還要從一篇網上貼文開始。話說日本大地震後,有電視台訪問一名仍準備出發往日本旅遊的「港男」,問到他堅持往日本,萬一再遇嚴重地震海嘯等天災時,可如何應付。這名港男以半說笑的口吻答道:「屆時香港政府會派包機來幫我們」。

港 男此言一出,網上「香港討論區」前日下午約一時半,即出現貼文炮轟。貼文貼出未足三十六小時,便有逾九千名網民點擊,近二百個留言。部分網民狠批之 「激」,竟至詛咒這名港男,屆時是由當局派機到日本「收屍」,甚至遭海嘯沖出大海,連屍體也尋不回。更有網民煽動要發起「人肉搜尋」,將這名港男大「起 底」。

只是老紀看足幾版網民的留言,還是看不到他們批評該港男之所以然,徒剩情緒發洩多於一切;最後才間中有人點出:「呢種人超不負責任」,「如果佢自己為自己嘅行為負責,我覺得冇問題,但係佢咁講……香港嘅公民教育,一定出咗問題,同日本比,仲爭幾個世代!」
如此港男,固然「抵鬧」;但「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講到香港公民教育,講到日本人,部分網民的公民質素,在下文就真的完全「露底」。

同樣是香港討論區,前晚約八時半,出現另一篇貼文,題為《香港人在這次事件完全表顯出何等低的素質》,彷彿是要評點港人的公民質素。貼文貼出僅約二十四小時,到昨晚點擊已超過九千,回覆網民更直逼四百,較上文還多。

惟老紀一看內文,卻不是想像中的一回事:「如今一堆哈日族,崇洋狗紛紛向日本搖頭擺尾,為何他們如此快就忘記了歷史傷痕,在扮清高偉大?可憐這班(日本)人?對敵人仁慈,等於毀滅自己」。

貼文雖招來不少批評,但不時也見附和之論:「因為(日本侵華暴行)唔係發生喺佢地(現今一代中國人及香港人)身上,如果係中國同香港,發生啲咁嘅嘢會點?可能日本唔會幫手不特止,仲趁火打劫。」
有網民亦指,「日本人係好愛國,好團結,但對其他人好冷漠,所以佢哋一直想獨立地自行處理晒任何嘢。對佢哋嚟講,要人哋幫其實係一種侮辱。換轉係其他國家發生啲咁嘅事,日本人基本上係無動於中」。
以上三種說法,如結合日本當年侵華暴行獨立來看,其情可憫;但若以這些觀點,得出「這一代日本人遇上今次大地震是活該」的結論,就怎也說不過去。
老紀毋須班門弄斧,只引述其中一名網民的回應:「我個人對日本無任何好感,但我絕對唔會對人哋嘅天災人禍,有任何抵死報應嘅感覺;因為如果我有咁嘅心態,就同當年屠殺我哋中國人嘅日本狗一樣,毫無惻隱之心。」

最少3萬中國人住災區

何況,今次日本大地震,死傷及失蹤人數勢必數以千計,當中除日本人外,本港入境處至少已接獲近四百宗跟當地港人失去聯絡的求助,內地當局亦未能跟至少四十名留學生取得聯絡。
仙台所在的宮城縣,現正居住逾三萬中國人;這一地方是近代中國愛國文學家魯迅年輕時留學過的地方,有份塑造他的思想體系。

查實,近來部分本地網民漸趨「憤青化」,情況已足以令港人憂心。數最經典的,自是最近當局應否一視同仁向新來港人士同樣每人派錢6000元的議題,令他們的情緒瞬間爆發,「蝗蟲論」一時間再度熱爆網路,以至有人在網上推出改編歌《蝗蟲天下》。

港 人面對新一代出現如此潛在深層危機,老紀請教文化評論員陳景輝。他坦言,網民慣於「旁觀他人的痛苦」,抱「食花生」的心態,「消費」、「享受」從網路社會 看到的局部影像後,便以本身僅有的知識片面攻擊,批評新來港人士如是,批評跟警方衝擊的年輕示威者如是,現在連日本大地震也如是,總之一不合意就炮轟。

如此質素的網民,在香港正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年輕。

政治中立與政治抽水

《信報》2010年6月8日
陳雲 「政治中立與政治抽水」

(前略)

以上的都是戲言。正經的話,是要討論何謂政治中立。回歸
之後,港府公務員自認政治中立,警察號稱政治中立,現在連大學校方都說政治中立了。值得花點篇章,釐清一下。

中立之詞,有古今兩義。古文之中立,是中正獨立,遇強權橫逆而不改其志之意。《中庸》曰:「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這段是孔子論剛強之義:「君子立於正義而不動搖,正是剛強之貌啊!」依孔子之教,每年維園悼念六四的香港市民,是中立之士。

今義之中立,是英文neutral、indifferent、impartial、non-partisan等詞的籠統漢譯。政治上的中立,詞源是政治中立國。大戰期間,政治中立國可免捲入戰火。政治中立是不關我事,不介入紛爭,各不理會,也不做事。然則,二次大戰之後,此義有所引申,不介入敵對紛爭而做事,執行人道或專業任務的,也叫政治中立,如聯合國的維持和平部隊、國際紅十字會、戰地採訪記者等。

民主政府內的常規編制公務員,是政治中立的,或非黨派(non-partisan)的,不受執政黨的黨內路線左右,也不須服從脫離憲法的指令;執法人員的權力受到法律約束,也有權不執行上級違背法律和部門常規的指令,也是政治中立(neutral)的;司法人員的判斷必須、而且只是秉持法理和公義,是大公無私(impartial)的、中立不偏(indifferent)的。

「六四」令人無法政治中立

中大校方的「學校行政與計劃委員會」於六月二日以不記名方式投票,一致決定重申大學必須堅守政治中立的原則,謂「如有行動或活動反映政治立場,而對大學政治中立的原則有損者,大學不應涉及」,因此決定不接受學生會會長提出安放民主女神像的申請。中大校方是否政治中立,政治中立在這種政治場合是否適用呢?

批評校方的言論,有說校方帶有政治眼光去思考問題,完全違反政治中立的(梁文道),也有說「審查其是否有違政治中立,它也自身首先破壞了政治中立原則,因為決定何者才符合政治中立、政治中立的標準為何以至由誰去制定執行這些標準,都必然是政治判斷(安徒)」。兩種論調都屬於丐題法(begging the question),是循環論證。判斷安放神像是否違反政治中立,確是需要政治眼光和政治判斷的,然而這是必須的判斷,不能因此而質疑此種判斷因涉及政治而反對其執行。

然而,問題不在這裏。問題在於,不論校方或論者,都假設處置民主女神像,有政治中立的原則可循。實則是不適用。面對六四屠殺或憲政民主,知情的人只能歸邊,無法中立。大學當權的教授都是知情之人,視乎價值觀念和政治立場,只能同情六四民運的殉難者或譴責他們是暴徒,能夠如何中立而不表示意見呢?他們平日有權沉默,但逼得要表示意見的時候,他們如何可以中立呢?

至於民主女神手持之書,寫上的普世價值,freedom(自由)、democracy(民主)、 justice(公義)及human rights(人權),即使極權政府會反對自由、民主和人權,但斷不會口頭上反對公義吧?大學當局不是常規公務員、不是維和部隊或紅十字會,在重大的國內政治事件(六四民運)和國際人道災難(政府屠殺平民)之上,大學當局被推出前台,被逼要發表意見的時候,試問如何保持中立?

至於大學當局恐懼中大會變成政治雕塑園,則實屬過慮。今日中共已丟失政治信仰,不會有人向中大贈送毛澤東或雷鋒塑像的了。

不可抗拒的政治大禮

中大當局的立場,就如某些區議會審議焚化爐或骨灰龕的立場,NIMBY(別在我的後園)而已。然則,港大已捱了義氣,接收了國殤之柱,中大還可拒絕神像麼?笨蛋!民主女神像是無可抗拒的政治藝術品啊!難道不顧自己的排名,讓予理工或嶺南麼?給你,是賞臉啊!有如北京贈送的回歸紀念碑和金紫荊花座,不論美醜,香港特區政府都得鞠躬笑納的。

既來之,則安之。大大方方接收,堂堂正正展示,這是中大校方唯一的選擇,根本不需開會商議的。需要開會從詳計議的,是如何利用女神像鄰近鐵路之便,溫馨提示北京一下,中大將來的拓展計劃,需要怎麼樣的方便,來個義利兼行,令錢穆和唐君毅諸公也自嘆不如。

功能財閥如何自處

《信報》2010年7月6日,陳雲「功能財閥如何自處」

功 能組別議員之中,我最欣賞的世家議員,除了人稱「三點不露」(或四點之後不會出現)的李國寶之外,就是被人低估智慧的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的代表霍震 霆。伴君如伴虎,洞悉世情的有錢人都應知道,集權政府為他們預留的特權位置,不一定出於善意。也許,敷衍了事、消極抵制,是對這些如坐針氈的位置的最佳回 敬。只有新當選的,或者不知天高地厚的功能組別議員,才會高踞立法會的特權位置而飛揚跋扈,講話咬牙切齒,以為自己真的是為界別發聲,也為香港服務。
特權溫床政治監獄
群 眾自願的投票授權和道義支持,才是真實而恆久的政治資源。中共可以暫時容忍財閥謀取暴利,卻不允許他們取得民意授權,建立自己的政治勢力。功能組別是香港 財閥的特權溫床,卻也同時是他們的政治監獄。財閥除了好像可以在功能組別作威作福之外,在社會上臭名遠播,毫無政治影響力。於現實政治而言,功能組別不是 用來發揮財閥的影響力的,而是用來圈禁其影響力的。功能組別令香港的財閥背負政治原罪,遭受民眾咒罵,即使個別商人樂善好施或優待下屬,也令整體資產階級 蒙羞,不得民心。
香港如真的要發展資本主義和促使社會和諧,中共理應扶植或逼迫商人組黨參政,令商人的利益擴張可以與民意調和,商家受到民 主投票的制衡,便懂得放權讓利,調解貧富衝突,剝削有道,發展出一種有人性的資本主義,論述出一套真正適合香港的政治經濟學。然而,我們也要從中共的角度 看問題:賦予真實政治權力予並非出身共黨系統及擁有外國關係的香港財閥,這無疑是放任自由資產階級在香港完成奪權革命。
象齒焚身,懷璧獲 罪。《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曰:「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象因牙有價而遭殺害,人因財多而招禍患。於香港的勢力而言,中共的心腹大患,不是民主派,更 非街頭的抗爭者,而是地產財閥。富可敵國而又不是自己黨內系統培養的人,始終放心不下。依我五月二十五日文章的推斷,他日中共的黨內民主將由共黨系統衍生 出來的官商勢力之相互妥協及制衡而造成,則香港的民主系統將成為異數,必須加以牽制,不能隨正常的民主發展道路而行,即不可以按照西方模式,由資產階級組 黨參政。
香港的地產財閥,是英國撤退之前扶植起來取代英資的華商,沒有港英的欽點和關照,單憑他們的能耐,試問如何可以成為巨富?看看霍英 東先生在香港搞地產和其他人在香港搞地產的下場之不同,便知他們與港英的勾結,乃致富之要素。勾結的恩惠,是要償還的。中共不容香港的富商開展民主政治, 不是懼怕民粹主義,而是懼怕資產階級在地方奪權,甚至在戰亂的時候勾結外國而宣布香港獨立。香港的主流意識形態守舊而反動,社會多數人薄有資財,香港實踐 民主普選,不會出現民粹主義和福利社會,中共不容財閥落場參政,來自國家安全的顧慮,多於經濟自由政策之擔憂。
爭取認同「買義」求存
然 則過渡期間,香港的民主化,可以由兩組代理人充當民意載體:親共的民建聯及親美的民主黨。民主黨右翼的政治經濟學黨綱(支持領匯、高鐵、偏向大財團而不同 情中小企……),可以成為香港財閥的利益代表,也囊括三四成的民意授權,連帶民建聯的收買式民意,可以支撐得起一個有民意授權而又令商界放心的威權政府 了。
美國駐華大使及駐港總領事相繼放言,支持民主黨提出的政制改良方案,是耐人尋味的舉動。若說中美雙方並無若干協議,美方對中共的善意,是無法解釋的神來之筆了。
中 共無力管治一個自英國手上取回的國際金融城市,而為了牽制中共,美國也會阻撓中共取得管治金融城市的經驗。以民主黨的親美根源來看,中共他日若將之納入管 治團隊,將可在香港維繫實質上的中美共治格局,保有香港的國際性格,也確保美國在中國內地動亂時支持中共維持穩定,不會趁亂生事。內地危機四伏,中共已深 陷國際經貿關係之中,一旦內亂,是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撑持的。
平治香港,易如反掌。此地幾乎所有民怨,都源於收地糾紛、賣樓欺詐及地租剝削。香港平民的政治胃口不大,只要抑制地產財閥,利益均霑,減低民怨,沖淡反叛政黨的政治資本,令他們集結不了鬥爭力量,香港即有粗安。
然 而,由於中共在回歸之初要借助香港的資本市場救急,上市集資填債及圖利(如配售、炒樓、逃資等),樓股興旺的環境可以大撈油水,政治惰性加上中共企業及高 官的私利,縱容香港高地價政策及財閥巧取豪奪,以致民怨沸騰。今日中共的資金需求不如往年之急,而且企業和高官在香港的私利總不能蓋過黨國大利,預計香港 局面平定之後,中共將抑制高地價政策,甚至整肅某些地產財閥。
自古以來,富人都應爭取群眾認同,「買義」求存。立法會的功能組別,給予財閥的原罪多於特權。中共接納民主黨為管治團隊之後,財閥應該知機,部署離棄政治特權。
棄權換名譽
即 使中共不將功能組別限期取消,只要財閥保持權力克制,在所有投票之中都投以棄權票,而其他功能組別內的泛民議員也跟從——或者由泛民的功能議員發起「棄權 運動」也可,則功能組別便實質上成為有權參議政事而無權投票決議的上議院。如此,財閥既可恢復名譽,立法會的投票決議也改由民選議員掌握,立法會實質上成 為民意授權議會,而佔大多數的民選議員親政府,管治便容易得多。
在立法會分組點票的制度下,功能組別好像擁有關鍵的否決權,然而近年功能組 別行使關鍵否決權的次數和作用日漸降低,假若民主黨可以代理商家利益,工商派也毋須背負惡名及政治原罪。現實政治除了實利之外,也需要一點遠見和想像力 的。謹言慎行,懂得收斂權力,才是貴族所為,「黃中指」和「張廿蚊」的驕橫行為,我想很多富豪看在眼裡,憂在心裡。民主黨歸順之後,富豪是時候「起錨」, 離開有罪無功的特權位置了。

保衞大粵語

《信報》
2010年7月20日
陳雲

保衞大粵語

我是客家人,憂心客家話失傳,但我熱愛粵語。保衞粵語,固可從政治平權、從文化權利去講,但保衞粵語、保育粵語,更應從中文保育來講。
粵 語保存中華雅言,珍如拱璧,即使粵語不是有一億人講(實際數字),只有幾百人講,也要保育,也要在學校傳習,特別是香港的情況,正體字、粵語教中文的優良 傳統,出於政治意外,由英國殖民政府保存下來,更是文化奇迹,香港人固然要珍惜,大陸人也要理解。北方人立場不同,珍惜不珍惜,由得他們,但不要橫加干 預,不准吾人在公共領域和文教機構用粵語。
漢音唐話 文化集成
陳存仁醫師《閱世品人錄—章太炎家書及其他》記 載,劉半農(劉復)倡導白話文,求教於章太炎。章說,白話文不自今日始,《毛詩》就是白話詩,《水滸》、《老殘遊記》,用蘇白寫的《海上花列傳》,也是白 話文。但是你們寫的白話文,是根據什麼言語做標準的。劉半農侃侃而談:「白話文是以國語為標準,國語即是北京話。」章師聽了大笑,問劉:「你知不知道北京 話是什麼話?」劉半農不假思索答說:「是中國明清以來,京城裏人說的話。」章質問:「明朝的話你有什麼考據?」劉半農無言以對。
章以明朝音韻誦讀文天祥《正氣歌》,發音與北京話迥異,說道:「現在的國語,嚴格地說來,含有十分之幾是滿洲人的音韻,好多字音都不是漢人所有。」此話一出,劉半農啞口無言。
廣 東人源自古代越族,在漢唐期間接受中原文化,此後關山障隔,免受胡人沾染,邊陲之地,反留有漢音唐風,德國民俗學稱此為文化孤島(德文 Kulturinsel),猶如今日要親見唐代之淳厚,宋代之雅緻,要參訪日本京都。又因文人雅士來嶺南施教者,多因貶謫,如韓昌黎、蘇東坡、屈大均,故 粵人之文風,最重氣節,常懷整頓中原、匡正天下之心,此洪秀全、康南海、孫中山之義事也。
清末民初,又與西洋接觸,因此廣東話的語音和詞源最為豐富:古代南方民族土語、漢唐中原雅言及西洋翻譯借詞。中文與土語混同千年,修成正果,復加西洋新語,更見活潑。
北 方白話,乃至共產中國推行的普通話,語源是明清江浙官話、蒙古滿洲胡音及蘇俄翻譯文體,只混了幾百年,而且混得蕪雜。「我的車讓他給砸了」(我的車被他毀 了)。這是北京土話,不是通用中文,今日也成了普通話、白話文了。以北方普通話做中國語文典範,乃是近世中國語文之大災難;中共簡體字那一筆混賬,且不說 了。
文書方面,由於粵語語音豐富,聲母二十個,韻母有八十八個(介音三十五個),聲調有九聲(或十聲)。比諸粵語,普通話聲母之數相若,但韻母及聲調少了一半,是故粵語辨義能力大,口語可用單音節詞,不必複音化,文書也隨之簡潔。
北 方話講的眼睛、杯子、馬兒、石頭,粵語口語只說眼、杯、馬、石,文書也寫杯、眼、馬、石,一如古文。語法方面,粵語是保存漢唐語法最多的中國方言,口語 「我去九龍」,粵曲「富過石崇,窮過蒙正」,都是古文語法,如果是寫文雅中文,廣東人勝於北方人,「我去九龍」變成「吾往九龍」,很是方便,北方人要從 「我到九龍去」轉換過來,反而礙事。
粵語雅過普通話
「我返沙田」,變成「吾返沙田」或「吾回沙田」,渾然天成;北方話「我回到沙田去」,要變回古文,迂迴曲折了。北方人堅持用北方話做中文的白話標準,是自知吃虧,自慚形穢,進而改換中文正統,要南方人來遷就,有其私心在也。
共產中國以北方白話為語體文的典範,於是顯得南方粵語「不雅」。廣東人寫「我一生人」,古意盎然,在香港卻被北方來的普通話老師逼迫,要改寫為「我這一輩子」。粵語文言「請勿」不能寫,北方白話「請不要」卻可以;北方土話「甭」,今日也可以入文。
香 港火車的口語公告,也有文化體諒,或文化歧視。粵語是「列車即將開出,請勿靠近車門」,好好的六字文言,普通話卻變成「列車即將離開,請不要靠近車門」。 粵語是「由於前面的列車尚未開出,本班車將稍為延遲,不便之處,敬請原諒」;普通語是「還未開出」,「尚未」本來是漢唐文言,但對住今日中共調教出來的北 方人,講不得「尚未」也。
粵語是「請小心月台空隙」,普通話是「請小心月台的空隙」。北方口語脫離文言久矣,沒了那個「的」字便聽不懂,真 的掉下去,會投訴香港的中文不合規範的。廣東人到了北方,普通話再好,也別說「求之不得」、「歡迎之至」、「有何貴幹」、「唯你是問」與「豈有此理」,這 些唐話,他們聽不懂。
粵語的「今日」、「明日」來自漢文,普通話教中文的北方老師偏要香港學生改寫「今天」、「明天」,好與土語看齊。廣東 人掛在口邊之「唔同」,寫出來是「不同」,北方老師明明懂得的,文書卻要香港學生改寫為「不一樣」。現在街頭聽的、電視廣告講的粵語,竟有「唔一樣」這個 語言怪胎,此乃北方之文化霸權。
為了遷就北方口語,香港政黨社民連的綱領口號,不敢寫貼近粵語口語的「沒有抗爭,何來改變?」,要寫討好北 方蠻語的「沒有抗爭,哪有改變?」。我六十年代在鄉村讀小學的時候,文書要寫「即使」、「即管」、「就算」、「儘管」的,不能寫「哪怕」的;現在普通話學 校的廣東學生,講廣東話,口語也講「哪怕」,不曉得講、也不敢講「即使」了。
「即使」是望文生義的漢字文言,漢末三國已經入文,唐朝的韓 愈、杜甫再世,也看得明白;「哪怕」卻是狗屁不通的胡語土談,莫說是宋朝的蘇東坡,就是明朝的王陽明也不懂的。粵語不能在正統學校的中文堂授課,雅言也淪 為鄙俚。野蠻取代文雅,你說荒唐不荒唐?滿洲以來,就是如此;中共取代滿洲,也是如此。我之所以反共,嚮往自由之外,就是為了保存中華道統。
霸權不要緊,粵語也霸道,在廣東也排擠了客家話、潮州話和苗、瑤、壯、潼、黎等少數民族語,但粵語語音精密,語法簡明,貫通古文,粵語成為廣東、廣西、海南、南洋諸國及美加華埠的通言,此中既無政府權力威逼,也無文教機構倡導,一切自然生成,豈無合理之處?
黃鐘委棄,瓦釜雷鳴
中 國之書面語來自文獻傳承而非來自口語交流,是故中國毋須強求言文統一,全國通用之交流口語仍可沿用普通話,學校則應鼓勵方言教中文,書面語須恢復古雅簡明 之通用中文,使各方言群體公平使用,而非遷就北方口語,否則中文書面語成為胡漢混雜語之載體,不能以文書帶領口語,反而以口語帶壞文書,中國文化必會江河 俱下,中國成為言文鄙俚、舉止無禮之國。
政府取締廣東話於公共空間及中文教學之正當使用,只使粵語淪為私密的部落語,而短話長說、粗鄙不文之北方普通話,反而成為現代中文正統,此黃鐘委棄,瓦釜雷鳴也。
註:保衞粵語事大,快樂抗爭容後再談
文化評論人

六四包袱

「由於六四是影響香港人心靈的大事,
北京的中共、香港的土共乃至一些政治投機的和事佬,
不時都勸香港人放下六四的「包袱」。

包袱一詞,被中共和土共用得久了,
有了貶義,是精神負累、思想障礙之意,要完成思想改造,
成為與共黨同路的新人物,必須卸去自己的舊包袱,輕身上陣。」

「假如六四是包袱,
裏面裝的就是良知、智慧與勇敢,
是支持香港人共同遠行的精神資糧。
包袱好得很,怎會是壞東西?」

「回歸之後,土共不斷灌輸「鎮壓有益」論、「六四包袱」論。
中共鎮壓民運有益,換來二十年繁榮之說,犯了簡單的邏輯謬誤:
乙事在甲事之後,並不意味乙事由甲 事而致,邏輯學稱此謬誤為「後此」謬誤
......英文翻譯為 false cause、coincidental correlation或 correlation not causation,
乃邏輯推理之入門知識。

血腥鎮壓之後,經歷幾年跌蕩,大陸重回繁榮,是因為頗多巧合因素:
當時世界信貸膨脹,歐美消費旺盛,國際熱錢 四處流動,
中共管制民權,堅守以國家資本主義(state capitalism)推動經濟的既定國策,
便利了全球化的投資與剝削,以極高的效率驅策工農服侍國內外的奴隸主,
持續以超低廉的價格向世界傾銷貨物,營 造高增長、低通脹的詭異格局,
中國經濟增長的氣勢即使被六四鎮壓打斷,也很快恢復過來。
這是即使鎮壓也無礙繁榮(in spite of suppression)而不是因鎮壓而繁榮(because of suppression) 的簡單道理。」

「包袱是好東西,藏的是遠行必需品。
包袱是資糧,不是負累。
正因為六四是包袱,
正義的香港人要不斷檢查包袱,補充損耗,更新內容,薪火相傳,
拒絕忘記,以壯大隊伍,裝備國人共同的精神遠行。」


陳雲<包袱>,《信報》(2009.6.4)

「中國知識分子的悖論」許知遠

亞洲周刊》(2009年10月4日)
「
中國知識分子的悖論」許知遠


一九八八年夏天,林培瑞(Perry Link)來到北京。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的文學教授,受邀到中國進行一年的學術交流。迎接他的是一個熾熱的夏天,他發現中國知識分子的討論空前熱烈,人們對於政府和文化傳統的批評超出想像的尖銳。

兩 種傾向讓林培瑞印象深刻。普遍的悲觀四處蔓延,人們覺得這個國家重病在身,非用猛藥才可能有望。以十年前的傷痕文學為開端的思想解放,如今發展成一種深度 的絕望。當毛澤東時代的災難被越來越多的揭露出來時,當人們看到真實的外部世界時,既有的精神世界坍塌了。經過將近四十年的「解放」,人們反而覺得身陷囹 圄。對現實政治的批評,都不足以能緩解這種焦慮,而有必要將中國傳統文化一概否定。關於「海洋文明」和「內陸文明」的區分,恰似七十年前《新青年》一代在 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間劃下的邊界線。

另一種印象來自於普遍的憂患意識。林培瑞發現,在每次餐桌上、閒談裏,對中國的憂慮總是佔據談話的中心。人們談論中國歷史、未來的可能性,儘管言辭中透著幻滅,但人們還是偏執狂式的談論。

這些夜談,在一年後的夏天徹底結束了,一場鎮壓終結一切。而林培瑞將這一年的經歷寫成了《北京夜話》,通過中國知識分子的自我表達,來呈現他們對於社會、國家和自我的態度。

我在劍橋大學圖書館裏偶爾發現它。不過二十年的歷史,書中的氣氛卻恍然隔世。一方面,知識分子早已淪為社會的邊緣力量,沒人再關心他們的談論;另一方面,他們也再沒有興趣談論,當年普遍存在的憂患意識,早已變成一種普遍的狂歡、冷感和嘲諷。

整 個國家的情緒也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二十年前,人們擔心中國要被開除「球籍」,「黃土文明」抵不過「藍色文明」,而現在談論的則是中國拯救世界經濟,中國 文化輸出世界。自我質疑的聲音,成為公共生活的異類。一種新的選擇已經形成,知識分子要麼加入國家工程,領取大筆的津貼,對這個制度進行讚賞和沉默的合 作;要麼成為邊緣分子,缺乏承認,讓自己變得偏激憤怒。

在這個政體迎來六十週年慶祝之時,你發現一種淺薄的自我慶祝的氣氛大行其道。整個 社會失去了對自身歷史的哪怕是輕微的反思。難道四九年的勝利,不是建立在一場可怕的內戰之上的嗎?七八年的改革開放,不是因為之前三十年重重危機之後才被 迫開始的嗎?今日中國的經濟成就,不是建立在巨大的人道和生態災難之上的嗎?……只有對代價和問題的漠視,自我慶祝才可能更加酣暢淋漓。只有對個人價值的 極端忽略,才會對國家成就如此的著迷。

而這種自滿氣氛,與整個社會的批評機制的消失關係密切。沒有人在社會狂迷之時潑冷水,潑出的冷水又自動被悤大的烘乾機所蒸發。而在這背後,又緣於整個知識分子階層的衰敗。他們不再願意充當社會冷靜的審查者和大聲的疾呼者。

但是,這並非是要回到八八年的場景,知識分子二十年來改變是戲劇性的,但是其內在的邏輯卻是一致的。中國知識分子沒有找到自身的獨特價值,沒有建立起悤大的自我。

二 十年前的中國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令一個美國學者驚訝。是因為在一個學術如此細分的西方世界,知識分子間再難有如此一致的關注。但是在這種憂患意識背後,除 去因為中國社會仍面臨著一些根本的挑戰,也是由於中國知識分子對於國家權力的習慣性迷戀。從科舉年代到社會主義的國有體制,知識分子一直未能創造一個獨立 的思想與知識世界,也未能創造一種對純粹的思想和知識信念。知識與思想,總是在尋求與國家權力的結合,倘若未能如願,一代代人則陷入哀嘆。

正因如此,你可以理解在過去二十年的知識氣氛緣何發生如此戲劇性的逆轉。知識分子們似乎憂心忡忡,但迅速變成了自我消解。那些昨天還在為廣場哭泣的人,明天就開始擔心自己的綠卡是否能延期。公共的熱情與私人焦慮之間,似乎毫無障礙。

國 家的暴力固然重要,但自我放縱則更為致命。這種放縱既有道德立場,也包括知識貢獻。即使我們沒有產生薩哈羅夫與索爾仁尼琴式的巨人,在二十年的時間裏也本 應醞釀出另一些成就。你不一定成為一個鬥士,但你可以清晰而勇敢地表達自己的主張;你可以不提出政治主張,但可以透過更細緻的研究和表達,來完成對中國社 會更深入的理解;你可以不直接批評政治,卻可以幫助塑造一種更豐富的文化土壤……但是,我們只看到道德與智力上的雙重停滯與衰敗。

這一切 似乎都與知識分子自我缺失關係密切,我們尚未建立起自身的價值與使命。所以在整個二十世紀,我們看到了知識分子是如何輕易的被錯誤的信念所吸引,然後在倍 受折磨之後,只宣稱自己是個受害者,而毫無自我反省的慾望與能力。我不能將之誇張為中國面臨的首要問題,但的確是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Channel=yt&Path=2240658332/39yt.cfm

庸眾的勝利 .許知遠

庸眾的勝利 .許知遠
韓寒說出一些聰明話,時代神經就震顫不已,這是庸眾的勝利或民族的失敗。
------------------------------------------------------------------------------------------

大約三十年前,當法國學生們被問道,誰是他們最仰慕的公眾人物時,他們選擇的不是老年薩特,而是米歇爾.科盧奇——一位電視喜劇演員,以嘲諷和出言不遜著 稱。

時代的風尚轉變了,六十年代的理想主義、改變世界的願望,讓位於七十年代的幻滅與狹隘的個人主義。嘲諷成了時代的情緒,人們在乎的是 姿態,而不是內容。

此刻的中國,人人都在談論韓寒。他像是越來越壓抑、越來越迷惘的時代的最後救命稻草。上了年紀的知識分子說他頭腦清 醒,媒體歡呼他是「青年領袖」、「年度人物」,青年人覺得他不僅很酷,還有思想。最近,韓寒被《時代》週刊評選為一百位影響世界的人物,零八憲章起草者、 並為此付出十一年牢獄之災的劉曉波倒是落選了。

沒人能否認韓寒的魅力。他能把賽車冠軍、暢銷書作家、叛逆小子和即興諷刺者等多重的角色結 合,並能在種種誘惑面前保持警惕,況且他才二十七歲。人們尤其著迷於最後一點,他在自己全球瀏覽量第一的博客上,嘲諷這社會中的種種愚蠢和不公——它們絕 大多數與這個越來越膨脹和傲慢的官僚系統相關。有些時候,他不僅嘲諷,還期待創造意義,儘管他還不清楚這意義到底是什麼。

作為一個青年 人,這似乎已經足了,他必定是我們時代最可愛、最聰明的明星人物。但很多人(包括一些自認有思想的人)把他推到了一個令他本人都尷尬的位置——他要成為 這個時代的英雄,象徵著思想的力量,象徵著對權力的反抗。

但這不是韓寒,人們越是把他推向這個位置,越暴露出這個時代、這些高聲吶喊者的 愚蠢、脆弱與怯懦。在某種意義上,韓寒的勝利不是他個人的勝利,而是這個正在興起的庸眾時代的勝利。

是的,你可以說每個傑出人物必然與他 身處的時代相關聯,但一種越來越明顯的趨勢是——名聲和有影響力越來越與個人的品質、才能與成就無關。在西方,這是個Paris Hilton和蘇珊大媽的年代——她因為有名而有名,因為不怕出醜而有名。在中國,這是個李宇春與小瀋陽的年代——人們因她小小的個性,或是他的自我貶 損,而把票投給他們。

韓寒與他們不同,卻也是被同樣一種力量推到今天的舞台。他是這個時代明星文化與成功文化的產物,也符合這個時代所推 崇的業餘精神——賽車、寫作、表演,你都要會一點;他還下意識響應了日趨悤烈的反智傾向,他的文章總是如此淺顯直白,沒有任何閱讀障礙,也不會提到任何你 不知道的知識;還有他嘲諷式的挑釁姿態,顯得如此機智,他還熟知挑戰的分寸,絕不真正越政治雷池一步;他也從來不暴露自己內心的焦灼與困惑,很酷……

於 是談論韓寒,變成了一次全方位的心理按摩。你沐浴了青春、酷、成功、機智、還覺得自己參與了一場反抗,同時又是如此安全,你不需要付出任何智力上、道德上 的代價,也沒有任何精神上的仿徨,他是這個社會最美妙的消費品。

但世上真有如此美事嗎?用劉曉波來比較韓寒,既不恰當也不公平。但是,公 眾對兩者的態度,卻恰好不過的映襯了這個時代的特徵。人們不談論劉曉波,是因為他的名字不能出現在公共話語空間,也因為這有點危險。但集體性地沉默與忽視 也在表明,其實我們對於真正的自由與反抗毫無興趣,甚至心生恐懼。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它不僅要反抗,而且有明確的主張。這需要智力與情感上的成熟,並 願意為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

對於韓寒的熱烈推崇,是整個社會拒絕付出代價的標誌。當我們沉浸於隻言片語的嘲諷時,一定誤以為自己已消解了 這可惡的權力體制,其實一點沒變,嘲諷只是為上面裹了一層糖衣,但我們進行自我麻醉,還將此視作一次反抗。

而且,人們或許也覺得,韓寒也 不需要為行動承擔任何後果,他可以進行象徵性、邊緣性的反抗了,然後還全身而退,像是去商場進行一次購物。韓寒成了所有人的藉口,人們借著他撒嬌,賣弄自 己那可憐的「小心思」。

但公眾必定為這種愚蠢和怯懦付出代價。既然他們對於真正的成就缺乏興趣,不去讚嘆那些卓絕的道德勇氣,不去準備接 納真正的思想,他們就只能在這個爛泥塘中繼續打轉,相互抱怨、相互麻痺。因為這庸眾的數量是如此的巨大,他們還會產生這樣的錯覺——中國已經影響世界。中 國的確影響了世界,但它只是數量上的造就,而非真正值得尊敬的成就。韓寒掀起的迷狂,襯托出這個崛起大國的內在蒼白、可悲、淺薄——一個聰明的青年人、說 出了一些真話,他就讓這個時代的神經震顫不已。與其說這是韓寒的勝利,不如說是庸眾的勝利,或是整個民族的失敗。

亞洲週刊 (2010/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