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2日

炸掉港孩



下班回家,前面的婦人穿得隨便,帶著個剛放學的小丫頭,她穿著粉紅色的連身校服裙,身子不高,不過一米多,看來只有二、三年級,纏著媽媽嬉笑,活潑得很。

小丫頭本在我前面活蹦亂跳,但一見媽媽轉身到大堂內側取信,想也不想就閃身跟著,我大步而行走向大堂前方等候電梯,耳朵塞著耳筒,可是卻傳來吱吱喳喳的尖嫩童音,起初聽得不真切,後來只見眼前硬生生的插進一個細小的身影,幾乎指著我喊道:「媽咪!她插隊!有個女仔 (女生)插隊! (她真的不是用 “有個姐姐”而是”有個女仔”)明明我先來的!她插隊啊!」

稚嫩又尖銳的嗓音響徹雲霄,連續不斷地轟炸我的鼓膜,令人煩躁得忘了顰眉,因為多少有點難以置信,我還在思考小丫頭歇斯底里指責的是誰。

然而儘管她聲嘶力竭,還是引不起媽媽的注意,用橡皮圈束了蓬鬆長髮的中年婦人慢條斯理地移動,拖著臃腫的身軀低頭看信,充耳不聞,事不關已。

「叮噹」電梯來了,大家魚貫而入,小丫頭急得跺腳,扯大嗓子道:「她插隊啊!別讓她進來!我才是第一個來的啊!媽媽!」

她的母親低聲嘀咕,敷衍完了又再檢視信件,惹得小丫頭不滿地乾瞪著我,嘴裡仍然不依不饒,演活了祥林嫂,咬著埋怨與忿懣的尾巴不放,嚼了又嚼,反覆吞吐,直把人迫得眉頭緊瑣才心滿意足。

我不動聲色地瞄向她的小腦袋,正好對上她的戾目凶光,彷彿我不是一個陌路人,而是她的殺父仇人。

母親的置若罔聞沒有令我驚訝,畢竟早已看慣這片土地的父母如何一手翻云一手覆雨──他們既要揠苗助長,又要助紂為虐。尚在襁褓之年童真已經油盡燈枯,你絕不能看輕現在的小孩子,牙牙學語已通曉英語、日語、西班牙語,更別說媲美十項全能的「興趣班」。可是所謂的權利,是責重的「衍生產品」,當父母要他們背負偽競爭時代的重擔,孩子便懂得以大人的目光衡量這個令人疲累的功利世界。

小丫頭的錙銖必較令人難以釋懷,她的暴戾、焦躁、狠勁不過像你、我、她的縮影。每時每刻都瞄準自己和他人之間的界線,一旦被侵犯了領土和權利,便要如炸了毛的貓,心存不安死死苦守,惶惶不可終日。

小孩的學習能力很強,尤其是模仿能力。他們小小的身軀裡擠滿了成人世界的危機感、勢利與橫行無忍,日復日膨脹起來,我彷彿聽到焦躁尖銳的童音,那是爆炸的前奏。

2011年5月31日

占飛 VS 陶傑

《信報》5月23日 占飛 「燕窩才子陶傑有隻吊靴鬼」

「燕窩才子」自從兩年前畀個不懂香港文化界潛規則的專欄作家踢爆寫文法不正確的英文之後,錯英文就像吊靴鬼一樣跟住他。他今次有啲無辜,因為那個礙眼的錯誤不是出現在他署名的文章之中,而是文章下面幾句關於他的簡介。

英 文免費雜誌HK每期都這樣介紹他:「Chip Tsao is a best-selling author and columnist. A former reporter for the BBC, his columns have also appeared in Apple Daily, Next Magazine and CUP Magazine, among others.」

寫作指南列明正確句子守則

寫 這段文字的人,想必沒有讀過被很多職業寫作人奉為聖經的The Elements of Style。這本權威的英文寫作指南列出有關用法的八大守則(Elementary Rules of Usage),第七大守則就是「句子開端的分詞片語,所指的必須是句子當中文法上的主語」。
原文照錄如下:A participial phrase at the beginning of a sentence must refer to the grammatical subject。

它 還舉了一個例子。「On arriving in Chicago, his friends met him at the station.」是錯的英文,要改寫為 「When he arrived(or, On his arrival)in Chicago, his friends met him at the station.」才啱文法。

同樣道理,「A former reporter for the BBC, his columns have also appeared in Apple Daily, Next Magazine and CUP Magazine, among others.」須改寫為:「A former reporter for the BBC, he also writes columns that have appeared in Apple Daily, Next Magazine and CUP Magazine, among others.」明未?




《信報》5月24日 紀曉風 「陶傑還擊占飛 英語沒有永恒法則」

本報占飛前輩昨天在文化版的《今日焦點》中,指在英文免費雜誌HK中對陶傑的介紹,文法不通。陶傑旅英多年,英語水平一向不賴,老紀昨天又「啱啱遇上剛剛」和才子聊起,才子當即時列出三大理由,解釋有話直說,老紀亦有語直引,純粹給讀者作個參考。

陶 傑直言:「一個黃種人批評另一個黃種人的英語,好難睇!」又豪言:「你落蘭桂坊、西貢或南丫島,隨便找一個白種人問問,究竟邊一句啱!」他指HK內的介 紹:「Chip Tsao is a best-selling author and columnist. A former reporter for the BBC, his columns have also appeared in Apple Daily, Next Magazine and CUP Magazine, among others.」這一段是由兩名白種高加索裔美國人撰寫,是否文法有問題見仁見智。

才 子推斷,占飛是文化人林沛理(老紀雖和占兄同為《信報》賣命,但確不知占飛兄為何許人)。陶傑謙稱英語並非其「First Language」,故本不欲解釋,然而他又指:「English is art, not science」指英語是藝術、文法,而非數學等有公式可背。他舉例指,時至今天,不會有人以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或柯南道爾(Sir A.I. Conan Doyle)的英語書寫行文,「但無人會話狄更斯或柯南道爾的英文是錯!」

陶 傑批評提出這種質疑的是「三流學者」所為,又指自己不是第一天被批評英語有問題,「當年有人提出我寫『commit a mistake』不對,應是『make a mistake』,但我後期找到一大本書,講應是『commit a mistake』,那又如何?」以上為才子和老紀交談直引,才子說時不時哈哈大笑,沒有怒火。他指本報向為莘莘學子學習語文平台,才特意和老紀一談,以釋 前嫌。





《信報》5月28日 占飛  「撕開陶傑最大敵人的真面目」

明明鍾意一個人,卻對佢處處針對;好憎一個人,卻表現得過分友善;自己其實是同性戀者,卻話 畀人聽最討厭同性戀者。在心理學上,這叫做「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n)。陶傑喜歡罵人是洋奴,原來他自己最貨真價實。幾日前,一心要幫朋友的紀曉風化身為陶傑的傳聲筒,回應占飛批評HK介紹陶傑的英文不 通。如果老紀沒有quote錯陶傑,全無自知之明的陶傑就是他自己最大的敵人。

他說「一個黃種人批評另一個黃種人的英語,好難睇」。如此唔經大腦,令人嘔心的說話,虧佢講得出口,也難為紀曉風「有話直引」。這樣「難睇」的事情,每天都在香港以至亞洲甚至全世界的學校和辦公室發生。

按 這樣的邏輯,任何人只要母語是英語,就自然成為英語的權威。黃種人的英語再好,也是徒然,因為他們唔可以將自己的膚色染白。這等於說英國人一定最好波,因 為職業足球是他們發明的。你唔可以批評政府的政策,因為你沒有可能比制定政策的政府更了解政策。英文的文法是色盲的 (color-blind),連這最起碼的常識也沒有,就不要強出頭討論英文了。我只是批評幾句介紹他的文字,他卻飛撲出來告訴我們他怎樣用腦。這樣不顧 身世地自暴其短,不要說紀曉風,就算上帝都幫唔到佢。

香港太多英文藝術家

如果他不喜歡為HK寫東西,就應該乾 脆唔寫,何必這樣挖苦它,說那兩句共二十九個字的簡介,是「由兩名白種高加索裔美國人撰寫」。難道這兩個美國人是難分難解的連體嬰(Siamese twins)?他又說「English is art, not science」,如果寫錯的英文就是藝術,寫啱的英文就是科學,那香港未免有太多的藝術家和太少的科學家了。

話人英文唔好嗰個,可能真的是三流學者;但三流學者教訓九流作家,還是綽綽有餘。余豈好辯哉,但看見這樣赤裸裸的愚蠢,還是要出手的。

科學家王爾德(因為他只寫啱嘅英文)話齋,我什麼都抵受得住,就是抵受不住誘惑 (I can resist anything but temptation.)。

2011年5月21日

餓鬼道

六道輪迴中天道、修羅道、人道,是為上三趣,畜牲道、餓鬼道、地獄道則為下三趣。
餓鬼道的眾生是胎生,每胎生幾百個小鬼嬰,他們頭大腹漲,長滿濃瘡,餓鬼痛苦,因為莫說食物,連一滴水都喝不到。
他們又分為三大類,即無財、少財和多財。
無財鬼又分炬口 (焰口)、針口與臭口。
炬口者肴饌入口即成火焰;針口者咽喉如針,食不下嚥;臭口者嘴巴潰爛,無法飲食。

投身餓鬼道乃因貪業,我原以為是求不得苦作祟,卻原來是因為餓鬼道最缺乏「他同心」,亦即「同理心」(empathy)。
餓鬼之苦是受幻象所罰。
儘管眼前有白飯一碗,在他們眼內都看成泥沙或糞便,所以便不得溫飽。
打個比方,有些人一生坦途,人生雖非十全十美,但大抵不過不失,可是卻又整天抱怨,到處記恨,自招苦果,把自己與身邊的人拖進火煉活地獄。
陶國璋在《思考的盲點》說道,餓鬼缺乏「他同心」,只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他們的視界又看成了唯一的標準,可是又傾向與他人比較,由於過份自我專注,於是把自我看成世界上最苦命的人,其實這是自我營造的圈套,把一切都看成痛苦和不幸。
所以餓鬼道的生命,無法品嚐食物的甜酸苦辣,只要食物放進口裡就只有無止境的痛苦、飢餓與渴望。
人間之苦,想起來太滑稽,也太可悲,說白了,爭執與痛苦,其實不過是放不下我執,是自戀得忘了他人的苦果。

2011年5月7日

網民戲言炸中聯辦 被判「港版尋釁滋事罪」

《信報》2010年12月17日 紀曉風『網民戲言炸中聯辦 被判「港版尋釁滋事罪」』


先來一則政治正確天氣報告:一股從西環發功的北大人超勁寒流,自今年元旦大遊行起即透過特區當局,誓要將各路示威人士及早趕絕於中聯辦方圓百里之外;連帶一名只在網上戲言要「炸中聯辦」的年輕網民,亦被當局控以「有違公德」,昨日獲「輕判」感化。

中 聯辦愈趨「碰不得」愈教港人受不了,如今可說說戲言也「兇不得、嚇不得」,卻已經是要在港人言論自由及出版自由等核心價值上動土,叫人想起「香港版尋釁滋 事罪」!有資深大律師坦言,目前相關條例缺乏客觀定罪原則,須及早以成文條例取代,否則彷彿證明,當局是刻意要在一眾網民頭上留住一把刀!
由此路進,難保香港不會出現大規模的文字獄!

此案別具政治色彩

一 切還得先從今次官司講起。話說6月中立法會行將表決政改方案前夕,部分網民拒共抗共情緒熱到沸點,《文匯報》當時就報道,一名網民在「高登」張貼「實力反 抗中共暴政才能救贖中國人」的帖子,揚言要暴力抗爭,又列出汽油彈或燃燒彈等製作方法,只差沒指明要對付的對象。結果,發出有關帖子的網民至今未聞獲當局 追究,惟獨留下一句「我哋要學猶太人炸咗中聯辦」的附和者,三日後就遭警方上門拉人。

其後,當辯方求情強調被告只是一時貪玩後,即遭裁判官謝沈智慧訓斥:「你唔實行啫,唔等於有人見到唔會去學,依家中學生都識整炸彈啦!」惟恐真的有人會突襲這片「西環重地」,要趁早防患於未然,要人講都唔好講。

警 方今次是控告這位網民「作出有違公德的行為」(committing and act outraging public decency)。老紀此前也講過,這項罪名過往一直用以控告偷窺女士沖涼、偷拍少女裙底,或是在公眾地方作猥褻行為等,總之就是超越公眾道德底線,令公 眾反感的罪行。

可自05年起,這條罪名開始被用來將網民以言入罪,結果一位網民因講大咗要組織「快閃強姦黨」,被判社會服務令160 小時兼留案底,成為全港首宗案例。到今年3月,另一名網民亦因在網上開帖,揚言「我想整個炸彈炸曾蔭權間屋」和「一萬蚊幫你殺一個人」等,判社服十八個 月,同樣要留案底。

若說以上兩宗案件還帶有鼓吹強姦或謀殺等「超越公眾道德底線」的因素,今次案件則「政治化」得多。裁判官若非顧念被告有病等原因,是否只會輕判感化十二個月,不留案底,殊未可料。

令 問題更複雜的是,這項罪行並不見於《香港法例》任何一條,而是屬於「普通法」範疇,即直接移植自英國早年相類案例,凡律政司認為案件內容屬超越公眾道德底 線,當前又沒適合的法例條文予以起訴,便可悉數抬出這項罪名,交法官按所屬法庭權限及有關罪行可能衍生的後果判刑,判刑年期並沒明確指引界定。換言之,上 述三名網民反過來可能已獲「法外施仁」!

文字獄殺到埋身

但過去一年,中聯辦已搖身一變,成為「現代版九龍城寨」,任何示威者都不能埋身,還得要特區警察必要時出動千軍萬馬,又鐵馬又人鏈又胡椒噴霧。若有示威者堅持走到門外搞大動作,那就任何可用刑事罪名都得用上,就如開香檳誤中中聯辦保安,也要控以普通襲擊罪。
相反,只要事發地點不在中聯辦,就算是去年七一大遊行後,數十青年在政府總部門外花槽集體小便群起「沖擊」,又或是陳巧文今年七一大遊行後爬上政府總部門外紫檀樹上跟警方對峙六小時,也不聞特區政府往後有何追究,就知中聯辦實在「碰不得」!

老紀請教過身為資深大律師的立法會議員湯家驊。他說,「作出有違公德的行為」等相關條文,已明顯落後於網絡化社會,應及早訂立適當成文法條文取代,否則公眾或以為,當局是有心保留作「網民頭上的一把刀」。

一句到尾,當局此刻就在大玩legal harassment(法律性騷擾),要不分是否網民的八十後,通通不得向中聯辦示威!年深日久,經過大規模的文字獄,大部分香港人都會「失語」,到時就可「培育」出「沉默的大多數」!

大學生四種姓

《信報》紀曉風 2010年12月28日

金針集 : 大量複製「維園阿哥」

「維園阿哥」任亮憲前日在《城市論壇》結束後,於現場以「曹操都有知心友」的姿態,讀出社民 連女黨員的女兒的慰問話與鼓勵語,固然是「《戀人絮語》番外篇」,但其一再高姿態亮相「發迹地」,則令筆者想起這個社會當前的兩大問題:其一是「向上流 動」,另一是「最弱環節」(weakest link)。簡言之,就是當諸如任亮憲此類的新一代大學畢業生也難以擁有「有前途的」(promising)「上位」機會時,即使社民連從此「玩完」,這 個蜉蝣群落爭相「耕作」政壇這塊「瘦田」,此風,恐怕只會繼續吹。

打從行政長官曾蔭權於05年便義無反顧,一心帶領香港成為國際金融中心開 始,新一代大學畢業生的「種姓制度」,就隱隱然地確立。五年下來,在香港打滾的新一代大學畢業生,基本上可分為「四種姓」:第一種姓叫「半山小貴族」,他 們是於哈耶牛劍MIT等美英頂尖大學畢業的高官巨賈子女;第二種姓叫「留港海歸派」,他們主要是落戶香港的大陸高幹子弟,旁及本地中上家庭的子女,多有美 英名牌大學學位;第三種姓叫「小資高才生」,他們是海外二流大學及本地一級大學(主要指港大及中大)高才生,大多可以在金融這種「邊際收益遞增型產業」中 分到一小杯羹,經濟條件比第四種姓的大學畢業生要好,但「上位」機會卻大大不如「半山小貴族」及「留港海龜派」,而且彷彿注定滯留在「二線頭、一線尾」的 社會階梯上,以致最有動力去改變既定的遊戲規則,或另覓戰場去表現自己,任亮憲以至社民連新一代頭頭都屬於此類;最後,第四種姓叫「摩登孔乙己」,他們是 海外及本地一般大學畢業生,由於香港經濟轉型,以金融這種「資金密集型產業」單天保至尊,突顯出他們是「多餘的人」,儼如魯迅筆下的腐儒孔乙己,而他們雖 然不是主動反抗者,卻是反抗運動的追隨者,例如「反高鐵運動」,他們就是為數最多的中堅分子。

至於「最弱環節」,就是指大部分社會精英都不 會投身的「低回報率、高自由度領域」,這在香港而言,至今主要仍是指政壇(其實至少還有新聞界,離題不贅)。以往,當香港只得兩間大學時,本地大學畢業生 仍是天之驕子,鮮有投身政壇,即使偶有為之,也主要是教師、社工等機會成本偏低的「邊緣精英」。而今問題是,「邊緣精英」基本上包括「小資高才生」和「摩 登孔乙己」,為數之眾,不但足以動搖政壇結構,更能夠改變政治生態,令最弱環節成為火山裂口。

上帝說:「申冤在我,我必報應!」假如任亮憲該死九次,相信天主絕對不會容許他只死八次。但筆者更想說的是,讓任亮憲爆紅的土壤,恐怕一日比一日肥沃。
事到如今,不妨套用並轉化「長江一號」的經典金句,正是:「死了一個維園阿哥,還有千千萬萬個維園阿哥!」

港警為「維穩」圍捕八十後

《信報》8/3/2011 紀曉風
金針集 : 港警為「維穩」圍捕八十後

上周四,筆者在這裏說:「愈來愈『激』的反政府行為,只會遇上愈來愈『硬』的政府態度。令人憂慮的是,下屆特首無論由誰來做,『鷹派』勢必抬頭,香港的未來彷彿已宿命地陷入亂局。」

想 不到,話不過三日,周日就爆發警方一舉拘捕113名八十後及社民連示威者(部分據稱是「圍觀者」),行動空前,卻肯定並非絕後,而是陸續有來,甚至變本加 厲。由此路進,筆者甚至可以大膽預告,在「穩定壓倒一切」這個特大前提下,如有必要,中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展示「穩定」重於「繁榮」,也就是說,中共為 保「政治穩定」,肯定會不惜犧牲「經濟繁榮」。

很多人都以為,政治穩定建基於實行民主(這裏所指的民主,自是英美民主)。這個說法,在精通中外歷史的中共領導眼中,恐怕不值一哂。

必 須承認,為了防止權力腐化,民主國家的領導人即使政績再好,其所屬政黨即使多麼的強政勵治,頂多都只能風光十年八載,選民都會選擇另一個政黨的另一個領導 人。其中,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在亡國邊緣拯救大不列顛的邱吉爾。1940年,他臨危受命出任英國首相,但1945年卻在德國正式投降前兩個月被迫下台。
相反,威權統治者以至獨裁君主,則往往都可以在位三四十年,而且不是「壽終正寢極盡榮哀」,就是「優哉游哉流亡海外」。當中,近例就有隻手捏緊埃及三十年的長命總統穆巴拉克,以及單腳踩實利比亞四十二年的軍事強人卡達菲。

關 鍵,顯然在於「遊戲規則」。通過選舉產生的領導人必須討好數以百萬、千萬計(若在中國大陸來說更會是數以億萬計)的選民,否則就會在下次大選遭唾棄;而獨 裁者或威權統治者則只須收買數十、數百以至頂多數千個親信隨從,叫他們賣命,進行層壓式統治(美其名曰「民主集中制」)。

你說,哪種「管治模式」更能保持政治穩定?

講多無謂,大家倒不如花多些少時間做好心理準備,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警察社會」鐵血登場吧!

民粹竟源於專制 扭軚不因為官蠢

《信報》2011年3月10日
練乙錚

(前略)

況且,二曾乃政務官出身,「久煉成精」,政策遠見一般欠奉,但在 絕大多數情況底下,行事章法不會亂套如此;按曾特首剛愎性格,亦當不致於在此階段在本地某方民粹力量面前低頭。為求方便,現在大家的批評矛頭儘可直指主事 官員,甚或提出下台要求亦無不可,但事件後面必有其他原因半路殺出,非個別港官包括二曾所能抗拒,以致完全打亂其陣腳。

預算案急轉彎,只可 能是忽然出現北京政治干預的結果;而未能事先摸清北京政治脈搏、照顧其政治需要,從而寫出一份一開始便讓「阿爺」安枕無憂的預算案,則是特區政府裏專責政 治分析的一眾智囊的又一重大失誤。北京現階段對香港的政治要求很簡單,就是要如同在國內一樣,「把不穩定因素消滅於萌芽階段」。

去年12 月,北非、中東出現的茉莉花革命,中共馬上警覺,在全國各地及網絡空間布下重重反革命天羅地網,嚴防社會大小規模騷亂。但是,她公開對外宣傳的,如常是 「黨政軍民上下一條心」那一套;北京外交部發言人三番四次對中國可能出現茉莉花革命之說嗤之以鼻,可謂最典型的色厲內荏、內張外弛。

問題 是,中國大陸社會矛盾深重的形勢,從未在一些深信中共宣傳的特區政府官員、當權派智囊意識中出現——他們信的是,祖國經濟蒸蒸日上,黨的管治固若金湯,哪 來茉莉花革命的影子?而香港方面,金融局面早已回穩,經濟重納升軌,失業率低於4%,股樓市俱旺,泛民兄弟鬩牆,當權派日子好過,哪有什麼「臨界點」?故 「洋紫荊革命」一詞在香港出現後,特區當權派上上下下依然「定過抬油」。

不過,北京要的政治安全係數極高,在大陸她有把握鎮住茉莉花革命, 卻不能阻擋港人當中出現「洋紫荊革命」的意識或行為;香港社會運動若能牽動大陸民意(這點少不免),中共維穩便加倍困難。在大城市及沿海地區,改革開放政 策的受惠者最集中,中共的社會管理軟硬體配置也最森嚴,「茉莉花」的確難開,但在一些二三線城市或鄉鎮、幹部貪污霸地等行為特別嚴重的地方,近年來成千上 萬人參加的群眾性騷亂事件為數不少,偶一不慎,難保不會發生泛地區性的星火燎原!

這點,特區政府的政治智囊想也不敢想,遑論按此訂定預算案中的社會安全係數,但中共高層面對危機卻十分清醒。於是,太監不急皇帝急。

香港傳家寶成維穩犧牲品

持 平而論,前周公布的預算案可批評之處的確很多,但比起之前多份預算案,卻並不特別壞。派錢項目不算少,那筆每人6000元注入強積金之數,雖非馬上可用, 但港人當中,除了部分等錢濟燃眉之急的低下階層,只要願意,不少是可從每月收入之中相應減少6000元(或一部分)儲蓄,從而增加消費的;對這些人而言, 錢進左袋還是右袋,分別不大。

原先出現的有關反對聲音,一是因為此筆公帑發放無原則,並非着力扶貧;二是強積金的管理太貴太差,而特區政府 一再強迫市民接受指定基金服務,難保沒有利益輸送。同樣,各界對整份預算案負面反應相當強烈,但並非反映港人普遍活於水深火熱之中,只不過在世界多個不民 主國家出現茉莉花革命的氛圍之下,港人縱非低下階層,也對港式不民主產生的政府領導人事事毋須向市民負責愈發厭倦、反感而已。

泛民上周申請 遊行,也只是向警方提出三千民眾參加的估算,當局問要不要提高,泛民反而認為不必;就算後來事情鬧大了,星期天的遊行也不過萬人左右,在香港算是「濕濕 碎」。正常情況之下,面對此等程度的反對聲浪,二曾可能作出微調,卻斷無馬上投降之理。因此,令曾政府這份預算案一周之內頹然而倒的唯一可信原因,便是北 京以維穩為綱下了聖旨,特區政府於是也得立即奉命維穩,數千人的遊行活動也必須盡力阻擋,免得香港的河水犯了大陸的井水。

一國兩制之下,維 穩方法大不一樣。在大陸,中共採用的,主要是打記者、封網站、抓維權人士、罵外國傳媒;在香港,中共知道內地的一套行不通,中央要特區政府協助維穩,主要 靠特區政府派糖。不過,這一派,香港的保守理財哲學從此顛覆;香港這一制的一件傳家寶,成了大陸社會需要高壓維穩的犧牲品。

這是很奇怪的現象。一直以來,不少人認為香港不應搞民主,理由是民主政治會引致經濟民粹主義,最終令特區政府放棄審慎理財原則,長遠對香港整體不利。現實是,今天,審慎理財原則是在不民主的特區政府手上葬送掉的,歸根到底,是出於大陸專政體制的維穩需要。

然 而,大陸的維穩需要有多大?是否不斷增長?答案可從是屆人大已發表的數據得知。今年的大陸政府預算案中,維穩費總額首度超過軍費,而其13.8%的增幅, 不僅大大高於大陸去年民間總消費增幅和GDP增幅,也比軍費增幅高出一個多百分點。換句話說,對中共而言,大陸社會內憂已經大於外患。可以推斷,大陸專制 政府愈發需要維穩,香港特區政府便愈得多派錢,勢將成為民粹主義政客的提款機。此點對政治經濟學而言有特殊意義,是對「中國模式」的一個重要觀察,有理論 創新潛力。

中央政策組應考慮解散

不過,特區政府有義務捍衞北京政府的面子,絕不能承認是因為協助大陸維穩,而 在香港加倍派錢以消弭本地群眾運動、免給大陸維權人士推波助瀾;但另一方面,如此急轉彎,總得來一個說辭。因此,特區政府中央政策組的政治學者在政府預算 案急轉彎之後,提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堂:香港社會矛盾激化,到了「臨界點」。言下之意,派錢是香港社會本身需要使然。

不過,為什麼那些智囊在政府制訂預算案過程中沒有敲響警鐘,而只在特區政府急轉彎之後,才似是而非地事後孔明一番呢?真況是,到了臨界點的,是大陸社會——起碼是局部——而不是香港社會【註3】。這一點,智囊事先看不到,事後大言不慚掩蓋真相。
長 期以來,中央政策組的經費每年5000萬元以上,扣除各顧問薪金之餘,大部分發放給一些

與特區政府關係特殊的「政策研究中心」或「民意調查機構」,市民得 到的政策,卻很多一文不值。大事情上,政府得到的民意情報,也往往是「山埃」。一些政治學者,竟看不透路人皆見的大陸社會形勢,猜不出聖上心意之急,未能 及早讓特區政府體面行事;2003年「七一」如是,今年的預算案亦如是。政府民望盡失,還需要什麼政治化妝?為省公帑及稍起棄卒保車之效,中央政策組實應 自覺考慮解散。

今年的預算案本是支持特首去秋在《施政報告》中提出的施政方針的相關財政方案,如今卻變成一個支持另一外加的政治任務的工具。都說「中國好,香港好」,但此話反過來說亦真:大陸專制維穩需求日甚,香港的一貫理財哲學因此化為烏有,長遠禍及本地街坊。事實就是如此巧妙相關。

註1:例如,政府前年於金融風暴之際拒絕發放消費券,理由是消費券不會刺激本地消費;這次她(本來)拒絕退稅,理由卻是退稅會增加本地消費,必然引起通脹,兩者恰巧是理論上的矛盾。
註2:一些批評者混淆了《施政報告》和預算案的分別——缺乏遠見的是前者,而好的預算案並不特別需要政策遠見,兩者的功能不一樣。
註3:香港也有臨界點,但那是市民對政府的一國兩制管治誠信的不信任臨界點;不過,這個點,早在2003年「七一」、政府逆民意順京意那一幕便達到了。
《信報》特約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