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4日

平民也能是統治者的同謀

五月天、張懸、盧廣仲等人因反服貿而被傳遭到大陸封殺,儘管部份藝人已盡力補飛,但卻在微博被中國fans狠罵。這令我想起杜汶澤的page說:「某些在網上無理取鬧的大陸網民,細看原來個個都是九十後。」會追星的應該是青春年少的年輕人,在一個正常的國家,這個歲數不是應該不問偶像對錯而力撐他們的嗎?或者應該起碼是對政治最不感興趣的群組,再退一步說,歷史上雖然不乏以學生為政治運動先驅的例子,但他們批判的對象都是當權者,而不似中國年輕人那般政治正確,只要牽涉「國家利益」必然身先士卒,將黨的利益與個人榮辱掛鉤。

from 杜汶澤 page
 叔本華說「最廉價的驕傲就是民族自豪感。」因為只有缺乏個人成就的「可憐巴巴的笨蛋」,才會「抓住那些他和數百萬人共有的東西為榮」,並去捍衛自己民族的一切缺點和愚蠢,「人們的狹窄、反常和卑劣以某種形式表現出來」就是國民性[1]。所以不難理解為何中國的年輕人竟然可以對許志永、劉曉波、陳光誠的遭遇無動於衷,以至對身邊發生的不公義 (諸如非法徵地、靠「關係」升學和找工作等)都冷靜得過份,卻偏偏比愛字幫更熱衷於捍衛「國家利益」。平日面對強權的緘默終於可以在「國家利益」的免死金牌面前大鳴大放,也不失為一種補償,不過得先交出自己的思考,語調要和黨同步。

章詒和在《伶人往事》說:「一位學者認為當被統治者順從並習慣於統治者的頭腦思考,兩者在客觀上就成為了『同謀』。」一聽到台獨/ 港獨/ 藏獨/ 疆獨,大陸民眾就會歇斯底里,卻不細問「為什麼」,甚至只要對方不好好張開雙腿迎合中共 (反服貿/ 限制自由行),就會個個化身為姜瑜 (她的嘴臉太經典),他們對政治的熱忱實在令人驚訝,很難想像他們活在連「共產黨」都成為敏感詞的國家。

前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姜瑜
                                     

中國的奶粉可以是毒藥,學校可以是豆腐渣工程,高鐵隨時「追尾」,但只要有錢和「關係」就可以擺平,他們的生活就像玩俄羅斯輪盤,就看哪個好彩中招。後生一輩當然知道國家機器的腐敗,更知道共產黨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只要一涉及「國家利益 (其實是黨內權貴的利益)」,就會十三億人民團結起來,槍口一致對外。人家說屁股決定腦袋,職位決定思考模式 (你看看黃仁龍前陣子終於說了一點點的人話),在中國卻是領導決定人民的腦袋,因為平民百姓的思維,竟然可以和黨幹部的思維一樣。

所以,請別再說來香港旅遊的人都是普通人,我們不應該「只拍蒼蠅不打老虎」,你問他們一句:「怎麼看台獨/ 港獨/ 藏獨/ 疆獨/ 反服貿/ 限制自由行?」就會知道他們都是章詒和說的「同謀」。況且,香港有什麼天災人禍之時,幸災樂禍的中國網民從來不是少數,左膠不准香港人針對中國「平民」,卻對人家對準所有香港人的hate speech視而不見,這樣的double standard會不會太茅波?
from 無待堂





[1]李怡。(2008年1月17日)。做笨蛋才有普選,寧可不要普選。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3月17日

從MK妹文體說起

「你的拳頭和下面只為我而硬 我的眼睛同下邊只為你而濕」、「當妳舔著野鮑魚汁時 也別忘了我也可以喝人家的豆漿」,這些都是MK妹文體的代表作。之所以說是MK妹文體而非MK文體,並不是歧視MK仔沒有文學修養,因為MK文體之所以引起關注 (即like和share),其絕核內容固然是重點,但重中之重的卻是隨字附送的PS美圖,正如視覺系音樂 (Visual Rock)的特徵不在於音樂而是外觀,MK妹文體的定義在於她upload上facebook的樣子,長髮、大眼仔、假睫毛、短裙等等才是界定的準則。

MK妹文體與平日的火星文大為不同,她們將傷春悲秋化作具體的性象徵,不要長篇大論,只要短促的sound bite對偶句。顧貞觀在《飲水詞》的序言說「非才子不能善怨」,因為閒愁容易變質,張愛玲的雋語透徹入骨,MK妹文體的對偶句卻柒得令人發笑。MK妹文體再柒也閒閒地贏得千多個likes,其實在香港實屬正常,畢竟蔣薇一個大男人既沒有PS照也沒有事業線,單憑一個引人遐想的女人筆名,就成功地兜售蒼白無力的俗套文字,並有接近四萬個followers,配了圖的MK妹文體要發揚光大也不是難事。

從書本到blog再到facebook twitter,MK妹文體和蔣薇之流興起是必然的結果,放下了厚重的書籍而轉向快速更新的facebook,思考自此對香港人來說成為痛苦之事。Medium is Message,形式決定內容,正如古人會用原始的煙霧信號傳遞信號,但卻不可能用它來傳達哲學論點,facebook status注定了它的淺薄。它雖然既能是「心不在你身上 就算屌在你的體內,又如何」的MK妹文體,也能是陳雲對左膠的叫陣,然而你卻不可能在facebook讀完一本《1984》。

撇開facebook不說,就算你平日愛上網扒文,從高登到港文集無所不包,但也難逃毒咒。韓寒曾說自己平日不太看書,只上網看東西,然而即使聰慧如他,也只能吐出片斷式的金句,他能說出「世界上邏輯分兩種,一種是邏輯,一種是『中國邏輯』」的精警句,可是在需要論述的「韓三篇」(即《談革命》、《說民主》、《要自由》)卻「觀點混亂、邏輯不清、表述淺薄」[1]。

看電視會令人變蠢,因為電視上每個鏡頭平均時間是3.5秒,你看一天電視其實就是在看成千上萬個鮮明的圖像,故此有研究指喜歡看電視的小朋友的專注力較差,因為對比不斷變化的鏡頭,書本顯然沉悶得過分。同樣道理,當我們習慣在網上看短篇評論、facebook、youtube,以至不同的link,結果和看電視一樣令我們變得不能專注。《娛樂至死》說看書其實對大腦是種苛刻的要求,因為我們需要理解抽象文字的意思,還要緊貼作者的思考過程,分析當中的邏輯。蔣薇與王迪詩正正對了香港人的口味,因為他們的文章如此直白,絕不會造成任何閱讀障礙,更不會提到你不知道的知識。

從前我們說一個人不夠聰明,是指他不能吸收書本的內容;現在我們認為一個人聰明,是指他能好好地看完一本書;或是再過不久,聰明的人就是在沒有MK妹配圖的情況下竟然會去看文字。




[1] 當然你能說他的《三重門》不就有廿多萬字,而且多用典,歷史知識也非常豐富嗎?但網上早就有人質疑這是代筆之作,因為「從有關韓寒的視頻中人們看到的是一個熱衷談論賽車和女人等事的青年」。詳見:趙鼎新:論方韓之爭



2014年3月4日

中國loser是香港的winner

「港女」、「港孩」、「港喱」的「港」字充自我歧視的意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內地同胞」眼中,香港這個品牌從Chanel的檔次慢慢淪落至成為莎莎卓悅,雖然cheap,但很方便,而且說到底仍然和「國產」有點分別,可是一旦叫價太高,就是豬扒扮上菜,畢竟「內地客是港人的金主。對於金主,總是要高看一眼禮貌三分的」。

指責驅蝗行動的不只對號入座的蝗軍,還有一眾港喱,他們和《環球時報》的口徑一致,認為驅蝗行動只是因為「以往很多港人都自覺高內地一等,如今看到自己才是『阿燦』、需要富有的內地『表妹』來港『血拼』搭救,感到很不是滋味兒,產生一種既失落又不服氣的糾結心理。」港喱的罪過不在於蠢,而是愚昧扮智者,他們腦內自動刪除了抵抗中共經濟殖民的option,然後用世事給我看透的語氣叫你唔好搞事,他們不是大中華膠,不過同樣是中毒已深的M (Masochism性被虐狂),不敢把香港從中國的SM綁縛中解放。

我們從小被催眠香港不過彈丸之地,既沒天然資源又沒多少土地,令香港人面對龐大的中國 (及其人口)有種天然的敬畏與恐懼。因為生養眾多,我們深信中國因過度競爭而卧虎藏龍,師奶愛用新移民十優狀元的故事數落子女;中小企老闆愛用來港讀書的中國尖子數落本地畢業生;港共政府不嫌其煩地指責香港年輕人為何不北上地獄國,好像幅員遼闊就會機會處處,也忘了他們每年有八百萬大專畢業生忙著走後門打關係就為一份工,我們這些嬌生慣養的港燦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被淘汰也是活該。

強國崛起每每映襯香港的折墮,如果這只是我們自己不爭氣,到底與人無尤,可是這明明是與中共脫不了關係的人為陰乾,末了還得受他們的嘴臉,這口惡氣你還嚥得下嗎?其荒謬好比政府為了迎合「祖國」而霸王硬上弓推行母語教學,可是到頭來又批評年輕人英語水平下降,這無異於強姦過後還要指責你再也不是處女。

港共政權現在不是Pick the winner而是Pick the loser。Pick the winner是指政府為了推動新興工業,而向某些行業/ 公司提供稅務優惠或其他協助,比如韓國的娛樂事業就是最好的例子[1]。港共政權及其附庸現在卻邯鄲學步,學中共Pick the loser,向百度在中國撼贏yahoo和google的故事取材,港鐵好端端的竟然走去用「國產」車和零件,你能數得出它一年要出多少次事故嗎?HKTV明明千呼萬喚卻始終出不得來,香港人盼了多年還是只有CCTVB和廣東台ATV累鬥累,阿GEM都唯有去湖南衛視唱beyond;香港公安被收編的下場就是和大陸公安「同呢」,要試用懷疑漏油的「國產春風」電單車。只要披著中國的外皮,loser就能硬生生的擠走winner,你說香港能不沒落嗎?大陸人常說香港人沒有他們早就死光了,的確,香港有今日真的拜中共所賜。

香港正全方位被中共蠶食,他們企圖從內部把香港改造成廣東省香港市,在深紅特首698的領導下,港共政府從以前的閃閃縮縮變得無畏無懼,從政策到高官的言論[2]都向中共集團及其子民傾斜,聽說香港的Law Frim和金融機構已經滲入不少官二代或富二代,我們身邊的基層也充斥中共的移民。中國是個pick the loser的社會,只要有關係,只要有父蔭,再廢也能從名牌大學畢業一路下來撈得風山水起,相反,香港一直相信「獅子山下精神」,雖然它早就變成陳腔濫調,但好歹鼓勵公平競爭,它只是懲罰失敗者 (比如拿綜援的會被歧視,因為他們被視為「不肯捱的失敗者」),還不至於變態到pick the loser,可是在我輩有生之年或許就要改寫遊戲規則了。



[1] 但應否採用pick the winner的政策卻眾說紛紜,雖然有人認同pick the winner,因為某些行業成本大但收成期長而令投資者卻步,政府以此彌補市場失靈,但另一方卻認為這違反了自由市場的原則,容易引起貪污舞弊。
[2] 蝗蟲是歧視,英國狗、香港豬就不是歧視。

2014年3月2日

給離地陳太的一些話

有人形容中共竊國以來的亂象為:「一放就亂,一亂就收,一收就死,一死就放。」2003年50萬人上街阻止23條立法,結束董氏一朝,香港人自以為是民眾的勝利,在中共眼中卻是「一放就亂」,決定「一亂就收」:開放自由行實施經濟殖民;在電視播「國歌」(2004年)和拆毀天星碼頭 (2006年)等,摧殘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以進一步發動文化侵略;政治上,曾去梁上,標誌著從AO治港過度到黨員治港,當奴曾不過是典型的只顧私利不看大局的老一輩smart ass香港仔,只敢什麼都不敢做,換了698終於「敢教日月換新天」,上任不過一年,已經發動群眾 (愛字幫),誓要寒蟬處處 (發律師信給練乙錚、動用教育局恐嚇林慧思),瘋狂地捏緊香港人的脖子,就看香港人夠不夠命硬,會否「一收就死」。

「無國界記者」的報告說香港的新聞自由度已從全球的18位 (2002年)暴跌至的61位 (2014年),一眾港豬本來不過「哦」的輕嘆一聲,直至立場溫和的劉進圖當街硬受六刀,才急急忙忙穿起黑衣高呼反暴力,卻不知自己其實早就被人蹂躪已久,還反過來指責他人「太激進」,要在危急存亡之秋反過來高舉「理性包容」。

唐德剛形容中國的現代化運動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主題和副題,主題是該時代的「當務之急」,副題是當時的「不急之務」,有時候完成主題和副題的方法甚至會互相抵觸。因此,集中全力完成主題,可能增加解決副題的困難。但是忘卻主題而側重副題的,則往往為該階段所唾棄[1]。離地陳太說:「我好唔鍾意呢班人(示威者)囉,唔鍾意咁樣(搞亂香港)。本來我好鍾意香港,依家搞到我好唔鍾意香港囉,因為(太多示威)好煩呀。我鍾意舊時香港好安靜好和諧好包容。[2]」香港人病態地迷戀理性與包容,但在我城死到臨頭之際,這卻是與「主題」抵觸的副題,陳太這種典型如何能不被網民與時代所唾棄呢?

香港人自賤了十多年,縱然還未錯過了自救的「主題」,卻已錯過了談判博奕的最佳時機。中共明明不讓香港有自治,卻在《中英聯合聲明》發明了詭異的「高度自治」(高度自治不等於自治),因為形勢比人強,除了由於強國還未崛起,亦因為香港是還未到手的嘴邊肉,多少都要裝個面容扭曲的慈眉善目,正如毛澤東也曾承諾「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翻臉不認人本來就是他們的起家絕技。香港易主不到廿年,現在不過卑微地要中共兌現普選承諾,換來的卻是群魔亂舞,要求未來特首「必須愛國愛港」[3],再過幾年,天朝或許就要撇下一句「大膽!」並附上解放軍在中環海濱的一記亂打鎮壓。

孔尚任在《桃花扇》寫左良玉哭祭崇禎時說:「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政治卵的我立即想起AV仁這些「文臣」參加佔中O camp的搞笑場面;繼而想起我用納稅錢豢養了一班只會捉人拖喼出MK的武夫,他們明明叫自己香港警察,但卻忙著搾過界做了公安和城管的工作,與傳媒人受襲的案件卻忙得連一單都破不了案;到他日山殘水剩,我不知道身邊的親戚朋友,會否對著污濁得像東江似的維港痛哭流涕,可是滿樓頭呼聲哭聲以後,除了穿多了而破洞的黑衣,可曾預備流淌第一滴血?畢竟老毛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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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德剛 (1998)。《晚清七十年 [壹] 中國社會文化轉型綜論》。台灣: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3] 一眾政治小丑還暗示公民提名違反基本法。練乙錚在2014年1月9日的《信報》寫道:『「公民提名」因為是實牙實齒如假包換的「民主程序」,故無論怎樣組成的提名委員會只要按足此民主程序最終向公眾提出特首候選人,便是嚴格符合了《基本法》45條的規定。北京領導人和負責港事的黨政官員對此無法提出有效反駁,因此自始至今都不敢公然說「公民提名」違反《基本法》,而只能轉彎抹角暗示其反「公民提名」的意圖,由內地及本地不必負言責的政治侍從指鹿為馬發聲代勞。」』












2014年2月2日

教育現場異聞錄 (一):老師能是人渣嗎?

(前言:這是既非小說又非散文的混合體,情節內容既有耳聞目見,亦有杜撰,屬真屬假,還請看倌自行判斷。)

「Miss,我真係好憎Miss Chow!」我們這間學校的學生真的好特別,整天像個小八婆似的,喜歡和班主任說其他老師的壞話,雖然我本身都是愛說是非的八婆,可是還沒有飢渴到用同事來和學生套近乎。

「我不想聽!去去去!我還有別的事情忙!」

「什麼嘛!那天我們還和趙Sir說這個說了半天呢!」OK,男人都可以是八婆。「你知不知道Miss Chow多變態!那只是在走廊說了無心說了一句『痴線』,她就要我罰企!」

「那是你自己不對嘛!」痴線,好彩我的Sensor一向非常Sensitive,早就知道Miss Chow這個年輕上位的I.S. Panel Head不好惹。

「她又不去說校長?」

「下?」

「校務處的陳小姐大肚了你知道吧?」

「啊,會計的陳小姐?」陳小姐從前在Big Four打工,後來因為結婚想生小孩而希望回到人間,辭職後想找份hea工,來這裡後才發現校長原來不比Big Four的阿姐仁慈,可是腦子又不見得比從前的阿姐好,每逢校長有新搞作她都忍不住痛陳利弊,校長早就視她為眼中釘。

「那天我剛好經過,看到校長幾乎指著陳小姐來罵,拍台飛file什麼都有!也不怕陳小姐告她歧視大肚婆!Miss Chow明明也看到了,又不見她走去說校長沒禮貌?之後還一臉假笑的走去奉承校長!」

「……」大抵因為校長沒說粗口吧。很多香港人的底線就是粗口,只要不說粗口,你說得比粗口難聽也可以。

我帶著微妙的心情回到教員室,趕投趕命準備飛奔去上課,這時候竟然傳來Miss Chow和其他同事吹水的尖酸聲音:「你看看林慧思,不用上班幾個月,還要是死亡月份的九月到十一月,十二月回來又放聖誕假!多好!」

她半開玩笑的無心話令人想起屈穎研的神文,「放了幾個月病假白支薪水的林老師」縱然不是人話,但或許真的說到一些老師心坎裡,畢竟屈小姐曾經也是中學教師,能說出這些話絕對不是因為「離地」,而是設身處地過後的人渣話。

學彭浩翔話齋:「一世人流流長,總會愛上幾個人渣。」求學生涯沒廿年都有十幾年,遇上一、兩個人渣老師實在不用奇怪。

要當一個人渣比你想像中容易。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因為電影的關係又火紅起來,惡之平庸 (Banality of Evil)快要成為老掉牙的「箴言」,可是香港人貴為識字文盲,即使在教書匠當中不太看書的仍然大有人在,所以平凡的人渣還是一個招牌擲死幾十件。

漢娜鄂蘭形容負責屠殺猶太人的重要納粹官員Adolf Eichmann「既不陰險、也不凶橫」,他只是一個在納粹黨前失去了判斷力的平庸乏味之人,人只要聽話,只要附和,只要不敢和他人不同,就能成就再大的惡。

人渣之所以是人渣,不一定是他上輩子作孽,很可能他只是幼稚,沒有獨立人格的人稍掌權力便是眾人的災難,老師在莘莘學子面前手握生殺大權,他們能夠清晰地present教科書的內容,會盡責地在聖誕節補課,卻不代表他們懂得大是大非,更不要說對抗高牆。尤其是我們這些被上一代培養成高分低能的老師,即使通識老師能夠說出對佔中的正反立論,駁論齊全,卻不見得他會冒險佔中。其他科的同事更坦白:「我唔識政治架!」你在過往二十年的教育都沒有教導過他們如何特立獨行,又怎能期待他們讀完一年的教育文憑 (PGDE) 就能成為一個敢言敢行的師表?

Miss Chow不過三十出頭,在上年就穩坐管理層之位,雖說和我們這裡的教師斷層有關,因為每年最少有十個老師頂唔順而跳船,蜀中無大將,當先鋒的不是七十高齡的廖化,而是乳臭未乾的馬前卒。可是馬前卒上到位,當然不能少瞧她的手段,縱然並不高明,但也不是人人做得來的。

對校長逢迎是基本,打小報告是入門,對學生還要一臉義正詞嚴,扮OT也不再是OFFICE工的專利,只要榮升契女就一路直上神台,君不見鼠王芬的勵志故事?

不過其實Miss契女在上位路上怎麼遇神殺神 (Oops,她是虔誠基督徒,我還是說遇佛殺佛好了,你看佛門謝霆鋒還未化身舍利就知佛祖好寬容),本來和我這些胸無大志的small potato無關,可是她身為訓導組的明日之星不只捉學生裙短,還溫馨提示我這些愛命更愛靚的港女「不要穿緊身褲」,演技未免有點over。

我每次看到她嚴肅地訓示學生,轉頭又嚴肅地做金手指,順手嚴肅地上位,實在嘆為觀止,要虛偽不難,但如此入戲地虛偽倒有點難度。汲黯敢當面批評漢武帝「內多欲,而外示仁義」,不過我只是一介淆底的港女,再佩服Miss契女也只敢運路走。

西塞羅說過:「教育的目的是讓學生擺脫現實的勞役,而現在的年輕人正竭力作相反的努力──為了適應現實而改變自己。」大佬,別說為了DSE而苦苦掙扎的學生,在這世代就連老師都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人,Miss契女為了上位,我為了五斗米買花戴,我的TA男友為了爭教席,哪個敢為了現實而不改變自己?

嗯,以上有一點說錯了,不是我的TA男友,在三小時已經變為EX男友。

說EX的是非令人長氣,還是下回分解吧。

2013年12月26日

張愛玲是才女,鄧麗欣也是才女

數年前Stephy出書,如意算盤早就謀劃好,以為賣弄一下文字就能另闢蹊徑,可惜書內錯字百出,惹來全城訕笑,她的罪過不在於扮靚女,而在於扮才女。不過現在「才女」用得太濫,Stephy沾得上邊也不出奇,畢竟才女二字由「才」與「女」組成,在your face your fate的世代色相遠比才華更吸引眼球。

才女無論在什麼世代都是scarce goods,是善價而沽的稀有貨品。古時因為女子讀書機會少,就算大家閨秀讀完了《女誡》還有閒情逸緻吟詩作對,閨房之作也不得外傳,儘管才華橫溢也只能屈膝於咫尺天地,誰能給予妳才女的桂冠呢?反觀今天女大學生的人數比男的還多,才女依然渴市,皆因會讀書和愛看書可以完全沒有關係,連通順文章都寫不來,何況洞見世態的才情?更重要的是女人規定必須愛美,才女對世情挑剔,想必也容不下自己蓬頭垢面,我們早已暗暗為才女下了個氣質美人的定義。

「才子而美容姿,佳人而工著作」自古難得,我們以為上天是公平的,美女只要不蠢已經不容易,若然有點小聰明,簡直算得上驚豔了,何況是稍有姿色的才女?但其實無論是美貌還是才華都需要經營,若然外貌天生不俗,花多點時間精神在色相之上,敷mask減肥的回報率絕對比看書高,所以美女無腦不是罪,只是人力資源分配的問題[1]」。故此,美人才女的稀有終於釀成魔咒,有點姿色的如果不甘心當花瓶就裝作有點智識,有點才氣的別人又不肯相信她連丁點姿色都欠奉。看看近年竄紅的王迪詩,就算還未露出亮麗真身之前,也不乏猶抱琵琶的倩影惹人浮想,可見若想用才識搵食,有一張好看的臉定必事半功倍。

所謂才女,從前先論才氣,再看性別,縱是沒有橫溢天才,博覽群書也許還得博得才女之名;可如今才女卻要倒轉來看,首先要相貌生得標緻,之後再來惡補錯別字,才女的重要性在於「女」,「女」的較勁在於色相。這年頭,人人都是writer,不用區分blogger還是author,才女和文字功夫脫勾,upload一張經過美圖秀秀加工的自拍照,遠比你自己多看一本書頂用。「才女」的冠冕比「作家」還要令人心動,因為這不單是對「才華」的自吹自擂,還能滿足對自身皮相的自戀。

「張愛玲好像李璨琛!」中學的年紀,看不懂祖師奶奶世界裡的蒼涼,卻一語道破皮相的重要,文字無論多麼凝練都不及一張臉皮的重量。我最怕那些以文字為賣點的秀美才女,不因妒忌相貌,而是怕她們以為自己販賣的是才情,但又假惺惺地上載一張文藝少艾的沙龍照。張愛玲在《談女人》說:「有美的身體,以身體悅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悅人,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分別。」可是我們生在錯配的時代,色相是「才女」的武器,有美麗身體的人竟然爭相以思想悅人,看官也不怕用錯眼睛咀嚼文字而噎食。




[1] 王澤基 / 蘇勇鵬 (2012)。《男女博奕經濟學》。香港:天窗出版社。








2013年12月12日

港孩的絕種,港喱的成長

眼前的K2小孩自豪地說:「Daddy答應我如果入了男拔,他就給我一萬元!可以買iPad!」在這個K2也要補習的世道,不足5歲的人仔比打工仔忙已經不是新聞。奶聲奶氣的他疲態盡露,可是又因為Apple給生生的救活過來,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個港孩,而是身高不夠1米的港喱,生活充斥奢侈品,人生卻很貧乏。

早前有小六女生因為不堪學業壓力而跳樓,先別急著抽水指責港孩抗逆力低bla bla bla,港孩其實不算嬌貴,他們和我們一樣,都要費盡力氣生活,香港的父母遺傳了自己老闆的基因,自己被榨取每一分精力,然後就去榨取孩子每一分閒暇,所以別眼紅港孩iPhone電玩一樣不缺,那可是有血有汗的「人工」。港孩的問題不在於父母的寵溺,因為再疼愛自己孩子的港爸港媽,也毫不猶豫扼殺港孩的童年。香港人的工作時間遠超國際勞工組織建議的每週40小時,港孩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他們不懂得自理和自重,因為知道「腦力勞動」過後可以買起別人的服侍和尊嚴。

內田樹在《下流志向》這樣分析日本年輕人學歷低下問題:「從前孩子的身份建構從勞動開始,幫手做家務就會得到讚賞,可是現在的孩子的記憶卻從在便利店購物開始,換句話說,他們對世界的認識是由『消費者』的身份開始的。幼小的學童不能理解教育這種「商品」的價值,所以拒絕付出,正如精明的消費者不肯購買沒有價值的貨品。」

如果套用內田的理論,港孩理應和上一代的「獅子山下」香港人一樣刻苦耐勞啊,因為香港父母用成人的標準養育孩子,港孩用忙碌的生活換來優厚物質,他們的身份建構不也是「從勞動開始」嗎?可是從前給予的是讚賞,現在給予的卻是白花花的銀子,港孩的世界和成人世界沒有太大分別,所以造就了港孩的老積、市儈和浮躁。如果說兒童的定義是不必承擔成人世界的要求和責任,那麼可以說「港孩」已經是瀕臨絕種的生物。

現代的兒童概念其實存在還不到400年的歷史,中世紀的童年在7歲就結束了,因為兒童在7歲就能駕馭語言,在印刷術盛行以前,7歲兒童能夠明白和回應成人所能說的一切。然而,印刷創造了一個新的成年定義,成年人是指有閱讀能力的人,兒童是指沒有閱讀能力的人。成年要努力才能掙回來,未成年的人必須通過學習識字,進入印刷排版的世界,才能成為成人。所以盧梭 (JEAN- JACQUES ROUSSEAU) 說:「閱讀是童年的禍害。」因為書本創造了成年,閱讀使人進入抽象知識的世界,分化了能夠閱讀和不能閱讀的人。


我們譏笑香港的幼稚園中學化 (竟然要補習),大學小學化 (竟然有家長會),可是香港的成人又何嘗有成人的樣子呢?香港人能夠閱讀,但卻甘心當個識字文盲 (educated illiterate),不看書也不思考。健全的成人應當也是個成熟的公民,有能力了解較深奧和抽象的事物,可放諸香港,會臉不紅耳不赤地高呼「我不懂政治」的卻不是少數,他們的思維和一個會認字的孩童其實沒兩樣。


另外,成年人和兒童之間的區別,在於成人擁有兒童「不宜知道」的訊息,社會對性與死亡等等的忌諱都是不讓兒童知道的秘密,可是因為電視與互聯網的興起,兒童再也不難接觸這些「秘密」。相反,香港的成人卻活得愈來愈藏藏掖掖。髒話本來是對兒童的秘密,所以我們懲罰說髒話的兒童,但林慧思事件揭示了在香港連成人說髒話都會遭到狠狠的懲罰;香港人最愛看充滿性暗示的八卦雜誌,卻不敢坦然面對性的話題;孩童被屏蔽在和諧統一的世界,所以對於娘娘腔的同學予以殘忍的欺負嘲笑,但香港人即使長大了還是樂此不疲地傷害「非我族類」的同性戀者。

老而不死是為賊,柒而不知是為喱。「港喱」一詞代表香港健全成人的消亡,他們空有健全的腦袋,廿載春秋白讀書,是個擁有高度閱讀能力的稚子,正如港孩儘管精通十八般武藝,懂得dextrorotatory和Halappino[1]的意思,卻不會為普選抗爭,因為「政治很悶」。港孩和港喱同樣流露著smart ass的味道,他們懂得不少,但都停留在skills與information的程度,那不是knowledge,更遑論wisdom。香港的兒童和成人再無隔閡,所思所想所說所看亦無差別,不過港孩已經快要絕種,港喱卻在茁壯成長。